周文业 | 研究随笔:《金瓶梅》版本问题

发布日期:2025-05-21 点击次数:151

(1)《金瓶梅》内阁本文字脱落问题 

我从事五大名著版本数字化,也完成了《金瓶梅》中词话本、崇祯本(北大本)和张评本的数字化,但一直没有研究《金瓶梅》版本。后来我研究《金瓶梅》版本首先是研究现存于东京大学的“东大本”,即内阁本。通过老朋友李金泉介绍,我在黄霖家得知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库中的《金瓶梅》公开上网了,我立即花费几天时间全部下载,并将此本和已经录入的北大本用计算机比对后,第一次发现东大本和北大本相比,有多处明显的脱文,即整页脱落2处,整行脱落5处,重抄1处。2013年在五莲《金瓶梅》研讨会上我介绍了我的发现。黄霖老师后来著文称,其实他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,并记录在笔记本上,但后来在浙江古籍出版社整理出版内阁本时,忘记了此事。 

因为我用计算机将内阁本和北大本文字比对时,全部是内阁本文字有脱落,而北大本都不脱,因此内阁本似乎应该晚于北大本,和金学界一般把北大本称为第一代崇祯本,把内阁本称为第二代崇祯本是一致的。但仔细分析,问题并不如此简单。理论上它们是什么关系还难以确定。它们可能是父子关系,即内阁本抄自北大本,抄写中有文字脱落;但也存在它们之间可能是兄弟关系,即它们有共同祖本,内阁本不是来自北大本,而是来自一个它们共同的祖本。

(2)《金瓶梅》内阁本和词话本文字相同问题 

我在用计算机比对崇祯本系统内阁本和北大本时,也注意过和词话本比对,发现内阁本文字脱落,北大本和词话本都不脱落。但我比对内阁本和北大本时,只比对了其中大段文字脱落的情况,对于个别文字的修改未仔细检查。而内阁本和北大本两本不止有大段文字脱落的差异,王汝梅先生校勘崇祯本时早发现,内阁本中有个别词语与北大本不同,却和词话本相同。对此王汝梅先生的解释是,内阁本文字是根据词话本文字再做了“校勘”,恢复了词话本的文字。 

这种分析初看没有任何问题,但我对此有不同看法。仔细分析,这些文字相同都是个别词语相同,书商要对两本进行如此详细的逐字校勘,既费力,又得不偿失, 我觉得似乎不太可能。 

我认为出现这个现象的根本原因不是内阁本“校勘”恢复词话本文字,而是和前面内阁本文字有脱落问题一样,根本原因是内阁本和北大本有共同祖本。内阁本文字未错,而北大本文字做了修改,导致看似内阁本恢复了词话本的文字,这实际是个假象。 

另外,一般认为张评本属于崇祯本,但有人发现张评本有些文字却和词话本相同,和上述内阁本根据词话本“校勘”一样,因此有人也认为这是因为张评本又根据词话本做了“校勘”。这个问题的另一种解释,是否也和上述内阁本、北大本问题 一样,是因为张评本和词话本有共同祖本?这还需要再仔细研究,此处限于篇幅就 不深入分析了。

(3)《金瓶梅》崇祯本三代版本 

上述两个问题,第一个问题是内阁本文字和北大本比有缺失,第二个问题是内阁本文字有些又和词话本相同。这两个问题的共同原因可能是它们有共同祖本,但这个共同祖本是什么版本呢? 

我认为北大本和内阁本的共同祖本应该就是崇祯本的初刻本。第一个证据是内阁本有些文字缺失,而北大本不缺失,因此两本文字不同。而第二个证据相反,内阁本和初刻本文字相同,而北大本文字做了修改,因此和内阁本不同。 

这个初刻本可能就是王孝慈本,王汝梅先生将其称为第一代崇祯本,而将北大本称为第二代崇祯本,将内阁本称为第三代崇祯本,这种看法是有道理的。但现存王孝慈本只保留了插图,而没有文字。民国时曾影印据说是王孝慈本第一页,书名为《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》,与其他崇祯本书名相同,但此影印是否就是王孝慈本尚有疑问。

(4)《金瓶梅词话》初刻本问题 

一般认为《新刻金瓶梅词话》就是初刻本,主要根据是目前没有看到任何初刻本《金瓶梅词话》,而中国古代小说很多书名中的“新刻”,实际都是初刻本。 

而我对“新刻”“避讳”“序跋”分析后认为:现存《新刻金瓶梅词话》不是初刻本,而是复刻本,这看法和主流金学看法不同。 

我认为,因为当时大量书坊翻刻《三国演义》版本都特地在书名中标明是“新刻”,表示是新版不是旧版,这样人们看到书名中“新刻”都知道就是复刻本。因此书商刊刻《新刻金瓶梅词话》如是初刻本,因为书名有“新刻”字样,会让读者误认为是复刻本,书商绝对不会把一本初刻本标明是“新刻”。 

至于目前没有看到任何初刻本的《金瓶梅词话》,是因为初刻本印刷很少,因此没有记录。而中国古代小说很多“新刻”本都不是初刻本,而是复刻本,其初刻本也是因为印刷很少,没有流传下来。因此不能因为现在没有看到“初刻本”,就认为 “新刻本”就是“初刻本”。

(5)《金瓶梅》词话本避讳问题 

《新刻金瓶梅词话》中有一个人物,在第六十一回前名为“花子由”,而第六十二回后却变成了“花子油”,因此鲁歌先生就首先提出:“花子由”变成“花子油” 是要避讳崇祯皇帝的名讳“朱由检”,并由此判定《新刻金瓶梅词话》成书于崇祯年间。这成为《金瓶梅》研究的定论,被诸多著作引用。但我对此有怀疑,我仔细检 查了历代皇帝的避讳,发现皇帝避讳有严格规定,说“由”改为“油”是避讳,不能成立。 

第一,避讳说认为,为了避讳把“由”改为“油”,其根据不足。 

避讳说认为,因避讳天启帝朱由校,因此把“由”改为“油”。但陈垣先生《史讳举例》中明确指出,避讳“朱由校”的“由”字,一般采用缺末笔,或改为“繇”, 而不是把“由”改为“油”。因此把“由”字改为“油”并非是避讳。 

第二,如避讳天启帝朱由校,则“校”字应改为“较”字。 

根据陈垣先生《史讳举例》,避讳天启帝名讳“由校”,不仅要避讳“由”字, 还要避讳“校”字,要把“校”字改为“较”字。查《新刻金瓶梅词话》中带“校” 字有:“校椅”“校尉”“学校”“校床”“校太尉”,共计 22 处。这些“校”字全部没有因为避讳改字。这是避讳说很难解释的。 

认为“花子油”是避讳的看法,还注意到词话本第九十五、九十七回中的“吴巡检”没有避崇祯帝朱由检的“检”字讳,因此认为词话本刊刻时间应在崇祯之前。 

提出这种看法的人却没有注意,词话本不仅没有避讳崇祯帝朱由检的“检”字,也同样没有避讳天启帝朱由校的“校”字。因此从避讳角度看,词话本既没有避讳崇祯帝朱由检的“检”字,又没有避讳天启帝朱由校的“校”字。有学者就此认为:词话本既不可能刊刻于崇祯年间,也应该不会刊刻在天启年间,只会刊刻在这之前的万历时期,或是之后的清初。这种看法看似有道理,其实问题也很大。不避讳也可能是由于当时避讳不严格。 

我在 2015 年徐州研讨会上指出避讳说不成立,当时似乎并未引起人们注意。而且我注意到第二年正式出版的 2015 年研讨会论文集《金瓶梅研究》第十二辑中,并没有收入我的文章,后来了解说是因为出版经费有限,我的文章太长了,因此最后删除了,并不是论文集主编不同意我的看法。 

在 2016 年广州研讨会中,我曾会下和最早提出“花子由”改为“花子油”的鲁歌先生讨论避讳问题,当时他还坚持是避讳,但不料在大会闭幕式上,我意外听到鲁歌先生公开承认,过去他认为避讳崇祯帝朱由检的说法是错误的。不知他是看到我前一年的论文,还是会下我和他讨论避讳,使得他改变了看法,总之,我觉得鲁歌在大会上公开承认错误这很难得,也很少见。但 2018 年大理《金瓶梅》研讨会上我注意到仍然有人还认为“花子油”是避讳,看来要改变一个错误观念真不容易。 

由于我看到还有人在坚持认为“花子油”是“避讳”,而我2015年研讨会论文又未收入论文集,因此 2019 年石家庄《金瓶梅》研讨会上我继续发表文章谈了以上问题。但我由于要参加其他会议,未能到会。会后主办方河北师范大学霍现俊老师来信通知我,我的论文这次将收入论文集,我很高兴和感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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